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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夏午夜，北京朝阳区的一间酒吧里拥挤着几十名时尚男女。聒噪的音乐和缭绕的烟雾中，坐在临门桌边的男孩紧皱着眉头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儿。一位纹身师正用针头，小心翼翼在他的肩头上刺出一条彩色的鲤鱼。
◎围观的人试探着：“纹身疼吗？”
“不疼，不疼。”男孩摇着头挤出笑容，扭头问着身旁的纹身师杨鹏，“我可不可以先纹一半，改天再纹另一半？“男孩是一个乐队的乐手，因为圈子里纹身很流行，自己又是乐队里最勇敢的，所以就被推选出来纹个试试。”
◎纹身师是医生与艺术家的结合
据国内最早接触纹身的乐队－－“瘦人乐队”的主唱戴秦介绍，不但自己左臂上纹有鲤鱼的图案，乐队鼓手王澜也有四处纹身。现在圈子里就约有20％的人有纹身。
“瘦人乐队”1993年在北京成立，是中国最早的“非主流”乐队之一。曾两次受到日本富士国际摇滚节的邀请，与绿洲（Osis）乐队、艾米纳姆（Eminem）等巨星同台献艺。
白白静静、个子不高的杨鹏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。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，是中国纹身圈子里很有名气的纹身师。朋友说他是数一数二的，他只是一笑。
已有7年从业经验的杨鹏，视纹身为最高艺术。“它是有生命的。本就是在生命的基础上作画，而且从你纹身那一刻起，它便会跟着你一辈子，直到死的那一天。所以纹身师是医生和艺术家的结合体。”
纹身的图案从原来的文字、猛兽到现在的花卉与卡通不断变化。杨鹏说；“纹身的图案包罗万象，除了普通的花鸟鱼兽，从日本传统的浮士绘、西方现代派绘画到米老鼠、泰迪熊，我都为别人纹过。”
据杨鹏介绍，找他纹身的人目的虽然不同，但都比较明确。有的是为了追逐时尚，有的是为了掩盖疤痕，有的是为了纪念爱情。有个客人是为了戒毒，在扎针的地方纹了一把刺穿玫瑰的尖刀，每当看到纹身就提醒自己不能再继续堕落了。还有一位女客人，为了纪念自己因流产而失去儿子，纹上了“破裂的心”。
◎纹身一次收费最高达万元
纹身图案的设计和颜色的渐变也是纹身过程中十分重要的环节。“纹身要有艺术感觉，玫瑰纹不好就像白菜了，所以这是高档消费。”杨鹏说，纹身图案从百元到万元不等，而且有些精细的图样需要六七个小时，甚至全天来纹绘，“运用几十种颜色很正常。”
在中国各个阶层都有纹身的人，有些人的纹身很粗糙，就是因为喜欢，所以自己随便拿着一些针状的工具就纹了些图案。而这些人通常是因为年少好奇。在祛除纹身的人中，这类人的比例高达70％左右。
精美的纹身基本是出于专业手笔，例如歌手王菲后腰臀部被称为“火翼齐飞”的图案、以及“夜叉乐队”主唱胡松四肢上的纹身。
最常见的纹身部位是手臂、前胸、后背、腰腹和手背。男式选择的图案比较张扬，面积也较大；而女士则比较喜爱精细的花纹，例如玫瑰和抽象纹路。
杨鹏透露，经他纹身的有千余人，而且来自全国各地。“纹身的人年龄段不固定，文化层次不固定，不过，还是年轻人居多，女性偏多，文化高的人居多，“杨鹏说。找他纹过身的既有德国西门子公司的财务总监，也有与歌手田震合作的词曲作者杨家松。
◎从洪水猛兽到被人接受
纹身作为一种文化，有着自己的起源和历史、原理和流程、种类和流派、以及专业工具。纹身在中国的起源可上溯3500年，被用于刑罚的“鲸”，又称为“墨刑”。秦始皇建筑长城时，惩罚有过失者就在脸上刺上“城旦”。宋朝为防止发配边疆的人逃逸，会在脸上刺上“刺配有周”的 字样。所以古代的纹身有一种“让他人提防小心”的意味。
而到了近现代，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前，中国人更是视纹身为洪水猛兽或资产阶级腐朽文化的毒瘤，将有纹身的人与黑社会、恶势力和犯罪相联系。
戴秦说，现在中国人还是挺开明的。他去超市买东西，很多不相识的中年妇女都会称赞他的纹身挺漂亮，说那是艺术。
戴秦的父亲是大学教授，他对儿子的纹身并不满意，觉得“不好看”；而戴秦在英国取得MBA学位的女友，也对戴秦的纹身有着自己的看法。“她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女孩，她认为纹身是一门艺术，很美。她不希望我有纹身，但她很理解我。”戴秦微微一笑，“我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我的生活方式。”
“纹身代表了某种时期的某个状态和心情。”戴秦最早纹身是在19岁的时候，他疯狂地热爱着“甲壳虫“乐队，于是就在左臂上纹上了“Beetles”。现在带有日本浮士绘风格的吉鲤图案覆盖住了原先的文字。“我现在也在做音乐，但是风格和＇Beetles＇完全不同，所以就改了。”
“我不会劝别人去纹身，也不提倡纹身。纹身是少数，因为贵族永远是少数。”戴秦说，“这是年轻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，也是年轻人热爱生活、热爱自己的一种表达。”
提到未来，戴秦很自豪地说，“我不会后悔，我会通过纹身告诉我的孩子自己当年的辉煌。”
社会心理及社会风尚研究专家、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夏学銮指出：“中国社会正处于社会转型时期，人们的价值观和审美情趣也在重组之中，文化更多元化。像纹身这种个人行为，在自我个性解放的时期是很难以固有标准判断好坏的。”
“现在人们更宽容，因此纹身有了存在的空间，甚至会有很多人投以欣赏的眼光。但是纹身图案的选择还是有限度的，那些与社会政治、公共利益和伦理价值相冲突的，依然会被认为是可耻的。”夏学銮教授说。
◎纹身，呼唤从“半地下“走出来
不过，杨鹏自己没有纹身。
“我不是不能接受纹身，但我怕纹身之后别人接受不了我。”杨鹏说，“而且我也不信任别人的手艺，而纹身最重要的就是一种相互的信任。“
“纹身前和纹身后你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，有两段不同的历史。“杨鹏说，“而且纹身后图案也就不能祛除了，所以我为他们挑选图案时都特别谨慎。”
大学毕业的杨鹏曾在国家技术监督局做公务员，后来又画过宣传画，做过迪厅的艺术总监。现在他还在北京的大型超市里－－例如家乐福，做着现场制作食品的生意。
“其实还是钱的问题。真希望纹身从半地下走出来，从前卫时尚变成一种产业。”杨鹏说。他承认现在有很多公开场合他是以彩绘师的身分出席，例如他被邀请去参加全国妇联在东北举行的一个关于“三高”妇女的活动，进行现场彩绘表演。
作为亚文化的纹身，尚未得到中国官方作为一种行业加以正式承认，大部分纹身师是在美容院、酒吧或是自己家中为顾客纹身。杨鹏自己动手收集文字资料和图片，制作了纹身主题网站，还组织了纹身联谊会。他希望到一定规模的时候能够申请个正式的名字，“希望到时候能够公开用上＇纹身＇二字，而不是现在的＇文彩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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